第403章 鹿鼎記(153)[第1頁/共5頁]
陳圓圓長歎一聲,淚水簌簌而下,哭泣道:“獻醜了。”站起家來,將琵琶掛上牆壁,回到蒲團坐下,說道:“曲子最後一段,說的是當年吳王夫差身故國亡的事。當年我很不明白,曲子說的是我的事,為甚麼要提到吳宮?就算將我比作西施,上麵也已提過了。吳宮,吳宮,莫非是說平西王的王宮嗎?近幾年來我卻懂了。王爺操兵練馬,窮奢極欲,隻怕……隻怕將來……唉,我勸了他幾次,卻惹得他很活力。我在這三聖庵削髮,帶髮修行,懺悔本身平生的罪孽,隻盼大師平安然安,了此平生,那曉得……那曉得阿珂……阿珂……”說到這裡,哭泣不能成聲。
韋小寶問道:“厥後如何?”陳圓圓道:“我常常惦記她,隻盼天不幸見,她並冇死,總有一日能再跟她相會。昨天下午,王府裡傳出訊息,說王爺遇刺,身受重傷。我忙去王府探傷。本來王爺遇刺是真,卻冇受傷。”
陳圓圓淺笑道:“大人過謙了。”當下一調絃索,叮叮咚咚的彈了幾下,說道:“此調不彈已久,荒廢莫怪。”韋小寶道:“不消客氣。就算彈錯了,我也不曉得。”
陳圓圓搖點頭,道:“她不曉得。”側過了頭,微微入迷,過了一會,緩緩道:“崇禎天子的皇後姓周,也是姑蘇人。崇禎天子寵嬖田貴妃。皇後跟田貴妃鬥得很短長。皇後的父親嘉定伯將我從倡寮裡買了出來,送入宮裡,盼望分田貴妃的寵……”韋小寶道:“這倒是一條奇策。田貴妃可就糟糕之極了。”陳圓圓道:“卻也冇甚麼糟糕。崇禎天子憂心國事,不喜女色,我在宮裡冇耽很多久,皇上就叮嚀周皇後送我出宮。”
曲調柔媚宛轉,琵琶聲緩緩泛動,猶似輕風起處,荷塘水波輕響。
陳圓圓低聲道:“這是將賤妾比作西施了,未免過譽。”韋小寶點頭道:“比得不對,比得不對!”陳圓圓微微一怔。韋小寶道:“西施又怎及得上你?”陳圓圓微現羞色,道:“韋大人諷刺了。”韋小寶道:“決不是諷刺。此中大有原因。我聽人說,西施是浙江紹興府諸暨人,邊幅雖美,紹興人說話‘娘個賤胎踏踏叫’,那有你姑蘇人說話又嗲又糯。”陳圓圓巧笑嫣然,道:“本來另有這個事理。想那吳王夫差也是姑蘇人,如何會喜好西施?”韋小寶搔頭道:“那吳王夫差耳朵不大靈光,也是有的。”陳圓圓掩口含笑,臉現暈紅,眼波盈盈,櫻唇細顫,一時笑容儘去,滿室皆是嬌媚。韋小寶隻覺暖洋洋地,醉醺醺地,渾不知身在那邊。但聽得她持續唱道:
“當時隻受申明累,貴戚名豪競延致。一斛明珠萬斛愁,關山流落腰肢細。錯怨暴風颺落花,無邊秋色來六合。”
唱到這個“流”字,歌聲曼長不斷,琵琶調子轉高,垂垂淹冇了歌聲,過了一會,琵琶漸緩漸輕,彷彿流水汩汩遠去,終究寂然無聲。
陳圓圓眼望窗外,呆呆入迷,彷彿冇聽到他的話。
唱到這裡,悄悄一歎,說道:“賤妾出於風塵,原不必相瞞……”韋小寶道:“甚麼叫做出於風塵?你彆跟我掉文,一掉文我就不懂。”陳圓圓道:“小女子本來是姑蘇倡家的妓女……”韋小寶拍膝叫道:“妙極!”陳圓圓微有慍色,低聲道:“那是賤妾命薄。”韋小寶興高采烈,說道:“我跟你誌同道合,我也是出於風塵。”陳圓圓睜著一雙清澈如水的鳳眼,茫然不解,心想:“他必然不懂出於風塵的意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