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影中魂(15)[第1頁/共5頁]
移往歧南神宮的前一日,阿蘭若被劫走了。
蘇陌葉曾問她,如有一天她因沉曄而仇恨,會是為了甚麼,彼時她一句打趣,說那必然是因獲得過,比方他愛上她,厥後不愛了,又去愛了彆人。卻不想一語成讖,他乃至或許從未愛過她,連那些她自發得貴重的回想都是假的。多麼高超。
阿蘭若緊閉雙眼,很久,道:“我有些累,母親請回吧。”
白衣青年凝目看她半晌,道:“你一貫固執,我此時說甚麼也留不住你,但疆場凶惡,如果此行回不來呢?”
她仰躺在藤編的涼榻上,隨便將手搭在腦後,唇角攢出來一點笑意:“微風,日影,本日是個睡覺天,讓我再偷一個浮生半日閒罷。”
歧南後山這片桃源景垂垂消逝在日暮的薄影中,鳳九押著一顆沉甸甸的心,極力排開最後一段回想。論及話本子,她姑姑白淺處有無窮的收藏,她打小耳濡目染,天然多有瀏覽,那些痛徹民氣像是從淚罐子裡撈出來的故事,她讀過不知多少則,卻全比不上今次她目睹這一樁。這段回想乃至冇有半滴淚水,卻像一柄絕世名劍,極冷也極沉,奪人道命時乾脆利落,毫不拖泥帶水。阿蘭若傷得平安悄悄,痛得平安悄悄,連赴死,都赴得平安悄悄。
主理此案的刑司大主事是她娘傾畫夫人的親弟,她的親孃舅。
這一段最後一個場景,是阿蘭若疊起木案上染血的文書,緩緩置於油燈上,火苗膠葛著那些恍惚的血痕,燃儘隻是瞬息之事。灰燼落在木案上,還帶著些微火星。
燭光昏沉,映照在疊好的文書上,模糊現出墨跡。阿蘭若伸手攤開麵前的文書,掠過紙上一筆清雋剛毅的墨字。枯瘦燭影中,目光在紙上每下移一分,神采便白一分。很久,昂首望向她母親,除了麵色有些慘白,小指仍在微顫,神情竟仍然安閒,甚而唇角還能籌出一個笑:“沉曄大人呈遞的這封文書,寫得中規中矩,不如他一貫的蕭灑恣肆,文采風騷。”
一陣咳嗽後,又道:“母親可還記得,那年陌師父將我從蛇陣裡救起,我第一次見你,他們說你是我的母親,我真是歡暢,你那麼斑斕。我看你向我走來,便吃緊地朝你跑疇昔,想要求你一個擁抱,卻不謹慎跌倒。你從我身邊走疇昔,像冇有看到我,像我是一株花、一棵草,或是一枚石頭。長裙掠過我的臉、我磕傷的手臂,你目不斜視從我身邊走疇昔,綾羅曳地的聲音,同今晚的一模一樣。”
白衣青年感喟一聲:“你這些拜托我都記取,隻望到時候用不著我做這些,你何時下山?”
阿蘭若蹲牢的第七日,傾畫夫人屈尊台端,來牢中探視她。牢中清陋,一蓬壓實的茅草權當一個睡鋪,挨著牢門擱了張朽木頭做的小桌子,桌沿有盞昏沉沉的油燈,阿蘭若一身素衫,靠在小桌旁習字,牢門外一個卒子守著一個火盆,她習一張卒子收撿一張燒一張。
阿蘭若手中的筆一顫,紙上是“浮生多態,天命定之”八個字。本是一筆好字,最後一字卻因執筆的顫抖,生生壞了氣韻。